# 《行为》15：自由意志是个难以接受的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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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继续讲萨波斯基的《行为》。这本书讲到这里，关于行为的生物学知识已经差不多都讲完了，这一讲我们要从中得出一个推论。

福尔摩斯有句话说“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令人难以置信，那也是真相”，意思是如果你能强硬地坚持理性和逻辑，你就得做好准备，去接受一般人接受不了的事实。

《行为》这本书一直都在讲人只是一种动物。当然我们有更发达的额叶皮质，有能理解隐喻的能力，但是我最多也只不过是一种“以特殊的方式特殊”的动物。我们是血肉组成的，血肉是原子组成的，我们没有神秘的“灵魂”，本质上就是一台机器 —— 所以你可以由此推出，“人没有自由意志”。

机器是不能自己决定什么事情的，机器的行为只能被自身的编码、所处的环境和外来的刺激信息所决定。

这句话说起来完全没毛病，但是如果你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你的感情会受到强烈的冲击。我们这一讲说的就是“没有自由意志”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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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大连市发生了一起令人发指的案件：一个13岁的“男孩”，以无比残忍的方式杀害了一名10岁的女孩。证据确凿、当事人承认，但是司法机关因为“嫌疑人蔡某某未满14周岁，未达到法定刑事责任年龄，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国人群情激奋，我们都认为现行法律已经不合理，应该修改。

法律对青少年嫌疑人给比成年人轻的惩罚，这个做法本身似乎是有道理的。我们知道青少年大脑的额叶皮质还没长好，他们的自控能力不如成年人。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自控能力差就是可以犯罪的理由吗？杀人是作恶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得等到十四岁才能明白吗？

这就引出了一个大问题。假设有人做了一件坏事，在下面这三个选项中，请问你选哪个 —— 

A. 不论这个人自身是什么情况，他都应该被惩罚；

B. 这里面有个“度”的问题，得看其中有多大的主观因素：如果嫌疑人的主观因素小，不能控制自己，就应该减轻甚至免除惩罚；

C. 不论这个人自身是什么情况，他都不应该被惩罚。

你可能觉得只有疯子才会选C，但是请你继续听我分析。萨波斯基本人参与建设了一门新学问，叫“神经法学（neurolaw）”，其中有些精彩的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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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选项 A 肯定是不对的。比如有个人患有癫痫病，他发病的时候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臂，挥起手来打到了别人，你会为此惩罚他吗？你肯定不会的。他只是有病而已，他不是主观有恶意。

1843 年，有个叫姆纳坦的人想要刺杀英国首相，杀错了，杀死了首相的秘书。陪审团最终判决姆纳坦无罪，因为有医生能够证明，姆纳坦患有严重的妄想性精神病。他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跟踪纠缠自己，晚上连觉都不能睡 —— 医生认为姆纳坦没有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杀人不是他自己的主观意志。

姆纳坦被终生关进了精神病院，这么做不能算是惩罚，只是防止他再次杀人。事实上据说那个精神病院条件还挺好，姆纳坦在里面跟其他病人享受同等的待遇。这个判决后来被各国法律效仿，就叫姆纳坦规则（M'Naghten Rule）。

你可以不同意医生对姆纳坦的诊断，但是，我们总可以假设，有这么一种精神病，能让人完全丧失主观行为能力 —— 而在这种情况下，我想你会同意，这个人只应该进精神病院，而不应该受到惩罚。

所以现在只剩下了选项B和C，问题变成了，嫌疑人的行为有多大成分是“主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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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的答案是根本就没有什么“主观”，脑神经科学不承认大脑有做决定的主观成分。我们讲《行为》这本书以来列举了各种影响行为的因素，包括各种神经传导物质、激素、基因、基因的表达、成长中家里的环境、是否目睹过暴力、社会的文化等等 —— 所有这些因素都是“客观”的，都是你接受的，不是你自己设计出来的。

我们还是那句话，机器影响不了自己，一切都是设定而已。可是如果你仔细体会，你会总觉得自己还是能做出一些选择的 —— 最起码如果让我深思熟虑的话，我相信就能做出跟上面所有那些因素的影响都相反的选择。

这一派思想，叫做“减轻的自由意志（Mitigated Free Will）”。它不是真的相信人有自由意志，但是总觉得人脑之中还是有一些主观选择的成分，尽管可能大部分情况下我们都是被其他因素裹挟着行事。

是，有他那样不幸的童年和糟糕的身体状况的人很容易酗酒；但是，毕竟不是所有那样的人都是酗酒者。所以这个酗酒者自己还是有主观的责任。

再比如说现在有人研究证明，“恋童癖”也许不是主动的选择，而是一种生理的症状。首先它跟基因有关，有些家族会遗传恋童癖这种症状。其次它跟大脑有关，有相当比例的恋童癖者，童年的时候都受过脑损伤。他们不想做恋童癖，他们没办法。

那你能说我们就应该原谅那些性侵儿童的罪犯吗？当然不能！是，他们无法选择不做恋童癖；但是，他们可以选择不去侵犯儿童！

这个道理是大脑给了你一个行为趋势，不等于你就应该按照那个去做，更不等于你就一定会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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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轻的自由意志这个立场可以说是有一定依据的。

1980 年代，神经生理学家本杰明·李贝特（Benjamin Libet）做了一个被传诵至今的经典实验。实验中受试者要做一个简单的动作，比如选择打开还是关上一个开关。科学家使用核磁共振同时观察大脑的活动，发现在受试者意识到自己选择怎么做的几百毫秒甚至几秒之前，他的大脑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这个实验我们在讲《未来简史》的时候说过 [1]。

这个实验似乎证明了人没有自由意志，你的意识只是听大脑的。但是萨波斯基介绍，李贝特本人对这个现象有个更高级的说法。李贝特说，是，你没有决定往哪边按下开关的自由意志 —— 但是，当你的大脑已经做出选择之后，到你切实按下开关之前的那半秒钟之内，你的意识可以决定不按那个开关。你有最后一刻的否决权。

对我来说这是非常惊人的知识，这叫“自由非意志（Free Won't）”。这是一个充满争议的解释，有很多实验研究，有的同意有的反对。

但不论如何，我们姑且认为人真的有否决权，那我们要问的是，这个否决权，又是啥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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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否决权只可能是生物因素，而你不能说因为现在脑神经科学家还没有达成共识，所以人还是有自由意志的。

萨波斯基承认，脑神经科学仍然在发展之中，我们并不能完全解释人的所有行为。

比如说一个最简单的现象 —— 同样是学习好，有的孩子是因为聪明，有的孩子是因为努力。你可能觉得聪明是天生的，就好像是人的身高一样，不值得表扬；而努力则是人的主观选择，我们应该表彰这样的人。

可是为啥这个人就会选择“努力”呢？他的“主观能动性（agency）”，来自哪里呢？大家都有前额叶皮质，为啥他就愿意努力呢？

生物学能做出一定的解释。比如说行使意志力需要消耗能量，所以如果这个人早上没吃饭，他就不一定能努力，再比如家庭成长环境等等的影响 —— 但是，生物学不能做出彻底的解释。

这表现在，你没有办法通过给一个人做体检，就以100%的准确度判断他爱不爱努力。有的人生于单亲家庭从小没人管、然后三天没吃饭了、今天还照样努力。有的人以前不努力但是从现在开始就能努力。这些你怎么解释？

如果你说这个人犯罪是因为受到了这个、这个、和这个，一系列生物学因素的影响，所以我们应该原谅他。那么检察官就可以说：“那请问，是不是所有受了这些影响的人，在面临和他同样的局面的时候，都一定会犯罪呢？”

作为一个诚实的医生，你只能回答“不是。生物学现在还不能完全解释这个人的行为。”

那我们应该怎么判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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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学不能预测人的行为，一个原因是我们已经看到了，影响行为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另一个原因是的确有些东西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的。

你可以把此时此刻的生物学还解释不了的东西都归结为“主观能动性”或者“减轻的自由意志”，但是萨波斯基认为那是非常不负责任的。

以前人们不知道癫痫是一种病，认为癫痫患者或者是被魔鬼附身了，或者是自己变成女巫了，都应该被无情地、但是不得已地杀死。以前人们不知道“阅读障碍”是一种病，以为读书慢的孩子是自身不努力，会去指责孩子……那将来的人，有没有可能看我们今天对一些罪犯的惩罚，就好像我们现在看过去的人对癫痫患者的惩罚一样呢？

所以萨波斯基主张我们暂时搁置那些解释不了的因素，先假定将来都能解释，假定人的一切行为都是身不由己。毕竟从理论来说，人没有自由意志。

这样我们就排除了选项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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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现在排除了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选项C —— 不论这个人自身是什么情况，他都不应该被惩罚 —— 我们就只能接受。

这当然不是说以后杀人放火都没人管了，而是说我们应该都像对待精神病患者一样对待犯罪分子。我们会把有暴力犯罪倾向的人关起来 —— 但这个目的不是为了惩罚他，而是为了不让他伤害别人。这就好像一辆汽车出问题了，不安全，我们就应该先修车，修好之前不能再让它上路了一样。

这个做法也可以威慑犯罪，毕竟谁也不愿意被关起来。但是这个做法的确就没有了“惩罚”的意味。惩罚是不但要关起来，而且要让他受苦。犯罪分子受到惩罚能大快人心，但是萨波斯基认为，这种原始的愉悦感也许不值得追求。

我挺赞成这个观点。其实这并不会改变太多，我们只要把所有的监狱都改名叫“精神病疗养院”就行了，而且未成年人犯了罪也应该被送去疗养，只不过死刑肯定是没有了。

但是有个关键问题，萨波斯基在这本书里没有讨论：如果有人被生物学诊断出有暴力犯罪的*倾向*，但是还没有犯过罪，那你是关他还是不关呢？毕竟汽车要是有问题，不用等到出事故就应该不让上路。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办，……而我们还有个更难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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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真的认同“人没有自由意志，所以犯罪分子不应该被惩罚”，那么你也应该认同，做好事的人也不应该被赞美。

你会称赞一个人长得高吗？那是基因决定的，他自己可没主观要长高。

那你会称赞演员古天乐把大部分收入都捐出去建设山区小学这个行为吗？那也不是他的主观能动性：生物学认为，归根结底，古天乐也没有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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