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策略式测谎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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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咱们说一个最新发明的测谎方法。比如你向人询问一个什么事情，他跟你说了一番，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在故意跟你撒谎呢？这个方法简单易行，不需要仪器、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甚至不需要训练，而且准确率还挺高。

识别谎言，是非常困难的。去年我们专栏讲过格拉德威尔的《与陌生人交谈》这本书，我们知道连审讯犯人的专家，有时候都难以识别谎言。

以前有人说可以通过“微表情”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现在已经被证伪了。有大量的研究证明，人的表情、肢体语言、神态这些，并不能忠实反映人的内心活动。的确有的人的表情能反映内心；但有的人的表情跟“微表情理论”正好相反，说谎话的时候反而很镇定，说实话的时候很紧张；还有的人特别擅长伪装。庭审专家对伪装者的判断准确率只有14%。

而另一方面，如果你干脆不看什么表情，只通过一个人过往的犯罪记录来判断他这一次有没有犯罪，准确率反而更高。所以现在计算机算法的判断比法官跟犯罪嫌疑人谈话之后做出的判断准确率要高。

我们要说的这个测谎方法就是这种“硬”方法。这个方法不看表情，不依赖情绪波动，不讲究临场发挥，它明明白白地把你的想法告诉对方，让对方自己证明他是不是在说谎。这是一种基于理性的测谎方法。

这个方法是朴茨茅斯大学的心理学和犯罪行为学的高级教学研究员科迪·波特（Cody Porter）领导的研究组提出来的 [1]，非常新，论文 [2] 发表于 2020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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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法叫做“非对称信息操作技术，[Asymmetric Information Management (AIM) technique]”。它的要点是，说真话和说假话的人，在信息披露方面是不对称的。

真实的事件具有无限的细节。如果他说的那件事儿真的发生了，他就可以给你提供大量的细节信息。也许这个细节跟你关心的案情没关系，也许纯粹是个不经意的小观察，这都可以 —— 关键是只要他能回忆起来，他就能给你提供这些细节。说真话的人可以把这件事儿给你说得很细很细，他可以说很多。

但是说假话的人，因为那件事儿没发生过，他就必须给你编造细节。他只要编造就可能说错，所以他会尽量少说。这就是不对称。

比如嫌疑人说他昨天确实不在犯罪现场，他在图书馆看了一天书。那很好，你马上就可以让他仔细描述一番去图书馆看书的场景。是步行、开车、打车还是坐公交车去的？公交车是吧，那你坐的是哪趟车，在哪里上车、哪里下车，到图书馆的时候大概几点？当时图书馆里人多吗？你看了哪本书，那本书大概在书架的什么位置，看了多长时间，从中了解了什么东西？你在图书馆里都遇到了谁，管理员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这些细节他总会有些印象，他总能说上一些。

如果嫌疑人撒谎了，他昨天没去图书馆，他就一定会含糊其辞。就算他平时经常去图书馆，他也不敢编造太多，因为他不敢赌昨天的图书馆有什么变化。他一定会说我没注意、我记不清楚了之类。他害怕你去验证那些细节，他知道言多必失。

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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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对称信息操作技术的关键，就是在审讯开始的时候，你先明确告诉嫌疑人这个道理。比如你先来这么一段话 —— 

「我们的判断方法高度依赖于你提供的细节。你能告诉我的越多、提供的细节越具体，我们就能越准确地判断，你到底是在说实话还是在说谎。」

然后看他怎么应对。

这完全是阳谋。你的策略已经给他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了，没有任何欺骗：我干了，你随意。这就完全避免了表情和情绪的影响，双方甚至都不需要见面，用文字聊都可以。

如果嫌疑人想说的是实话，你这个策略对他是个好消息，他现在有办法积极地证明自己。而如果嫌疑人想要说谎话，他就面临一个矛盾的局面。多给细节吧，他害怕言多必失；少给细节吧，你刚刚说过多给细节有利于正确判断，他给的少不就是明摆着表示自己心虚吗？

也许说谎的嫌疑人唯一的心理安慰，是你没说给多少算多、多少算少。也许对付着说几句，就认为说这么多已经够多了。

实验结果是这一招非常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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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找了 104 个大学生做实验。受试者每个人都要单独去完成一个“间谍任务”。一半的人的任务是拿着一个实验人员给的 U 盘，走到学校图书馆，登录电脑，把 U 盘上的信息通过电子邮件发到指定信箱。另一半人的任务是把一个黄色信封送到艺术系大楼的某个房间里。

受试者完成任务回来，被告知出事儿了，泄密了。而且就是在你出去执行任务期间泄的密，你是嫌疑人。他们要一对一地接受审问。所有受试者被随机分成两组，一组要求说实话，一组说假话。说假话的受试者必须对自己刚才出去干什么了，编造一个理由。

审问方式也随机分两组，一组使用非对称信息操作技术，也就是审讯开始之前先声明，你提供的细节越多，我的判断就会越准确；另一组则使用普通方法，不说这段话。

结果如下图所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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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是如果你不用非对称信息操作技术，说实话和说谎话的人提供的细节差不多一样多，而且说谎话的人给的细节还稍微略多一点。但是如果你用了非对称信息操作技术，那么说实话的人给的细节就远远多于说谎话的人。

这个表现差异简直是一目了然。综合而论，不用非对称信息操作技术的审讯人员的判断准确率只有 48%，而使用了非对称信息操作技术的审讯人员的判断准确率则是 81%。效果可以说非常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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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什么测谎技术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你不能用这个方法给人定罪 —— 但是猜到谁在说谎，可以给你侦破方向提供一个指引。

这个方法的一个好处是你甚至根本不需要去验证那些细节。仅仅对比两个嫌疑人提供的细节*数量*的多少，你就已经有比较大的把握做出判断了。你仅仅威胁说细节很重要，就已经让说谎者陷入两难境地，结果是他们提供的细节数量比正常情况下还要少。

其实我们看那些谍战剧、刑侦剧，审讯人员已经在默默使用这项技术，只不过没有被人正式研究过而已。有时候审讯者会很随意地拿一个细节问嫌疑人：“你去了图书馆是吧？那天看门的老张受伤了，胳膊上缠着绷带，你注意到了吗？”这对嫌疑人就是一个考验。

嫌疑人不知道审讯者是不是在诈他。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张，也许老张根本就没受伤，那你到底怎么应对呢？也许最保险的方法就是说“我没注意，我忘了。”

而“非对称信息操作技术”的关键就在于，你提供的信息少，你就是有鬼。

这个方法最适合的是有多个嫌疑人的情况，他们可以互相对比，看看谁给的信息最少。如果只有一个嫌疑人，也许审问人员可以先问他一些与案情无关的事儿，暗中考察一下这个人的记忆力和描述细节的能力，然后再问关键的，让他自己跟自己对比。

科迪·波特还说，我们还可以使用一些有助于记忆的技术，来帮助嫌疑人回忆当时的细节。比如你问他当时在干什么，他可能确实记不清了，他一时之间想不到还有什么细节值得告诉你。这时候你可以用改变视角的方式帮助他回忆，问他“如果当时有个警察在旁观你们，警察会看到什么？”换个视角，他往往能回忆起更多的细节。而对于说谎者，这些方法就没用。

我也不知道这个审讯技术对遵纪守法的老实人有啥用。我觉得挺有意思，所以我想让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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