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世纪的公司》4：如何获取经济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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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接着讲约翰·凯爵士的《21世纪的公司》这本书。前面回顾了公司发展的历史，我们知道，很多人的观念仍然停留在19世纪，但是现代商业早已不是19世纪的那些理论所能解释的。这一讲咱们直奔主题，看看商业到底是怎么回事 —— 特别是如何在现代商业中赚钱。

我认为「怎么赚钱」是个根本的问题。哪怕你不运营公司，只是作为个人或者投资者，你也必须理解钱从哪里来，才知道该选择什么样的公司、社会应该提供什么样的环境。

商业到底是怎么赚钱的呢？我们先举个例子。

英国历史上有一位伟大的足球运动员，叫斯坦利·马修斯（Stanley Matthews）。他活跃于1950年代前后，被称为“盘球巫师”和“魔术师”，是1956年欧洲足球先生，退役前就被封为爵士，是后来我们熟悉的一些球星的偶像。马修斯当年的收入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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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马修斯代表英格兰队在主场迎战苏格兰队，这场比赛吸引了超过13万名观众。而马修斯的出场费……是14英镑。按今天的物价相当于500英镑。英国足协还给他报销了火车票，但不包括他在火车站买了一杯茶的钱。

马修斯是万众瞩目的球星，但是他的收入和当时普通英国人差距并不大。

今天的情况当然完全不同。梅西在巅峰时期，2017年和巴塞罗那俱乐部续约时候的身价，是每*周*，65万欧元，这还不算奖金和广告代言。而你要知道普通欧洲人一年也挣不到这个数的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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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超级球星，为什么收入差距如此之大呢？如果马修斯后来成了足协领导，他会不会觉得现在的球员太不像话了？是市场变扭曲了吗？梅西的高薪是公平的吗？

我认为更好的思考方式是，我们到底想要一个让梅西这样的人能赚大钱的市场，还是一个让球星只比普通人收入高一点点的市场。我猜就算你不是梅西，你也会选择前者。梅西收入高是因为他所服务的观众数量远远多于马修斯，是因为这个时代有电视转播！相对于球迷获得的快乐而言，每个球迷给梅西贡献的收入并不算多。

想明白这一点，我们关心的就不是公平不公平，而是怎样成为梅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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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赚钱，你必须创造「价值（value）」。但价值到底是什么，经济学家至今还在争论。

最早的学者往往认为价值是一种*客观*的东西，应该用劳动衡量。比如你小时候学过马克思的理论，说价值是“凝结在商品上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个说法非常绕，因为马克思很清楚，并不是说你干多少活儿就创造多少价值。他引入“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个抽象概念，就是想描写价值有社会属性 —— 可是他说不清那个属性是什么。但这也不能怪马克思。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也都认为价值由劳动决定。

但是劳动价值论无法解释梅西和马修斯收入的巨大差距。毕竟两人不论是劳动水平还是劳动时间都相差无几，怎么收入有天壤之别呢？同样是画家，怎么达·芬奇的真迹就值普通画家作品的千万倍呢？

决定价值的显然不仅仅是劳动。如果你信奉劳动价值论，你可能会想着学一门手艺，靠专业技能挣钱 —— 那你就赚不了大钱。

后来有些经济学家认为价值是一种*主观*的东西，价值只存在于消费者的心中。我们愿意为这幅画花多少钱它就值多少钱，跟画家费了多少功夫画它没啥关系。

但这个观点也有问题。亚当·斯密早就论证过主观价值的局限性，他举了一个著名的例子：水和钻石的悖论。水在任何一天，对你都很宝贵，你一天不喝水都很难受 —— 而钻石在任何一天对你都只是好看而已。那凭什么钻石比水贵得多？还不是因为钻石开采困难，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投入吗？所以还是劳动重要。

这场争论仍然在继续，但是凯爵士认为其实早就有答案了。19世纪下半叶就有几位经济学家提出了折中方案。英国经济学家阿尔弗雷德·马歇尔（Alfred Marshall）在1890年出版的《经济学原理》（Principles of Economics）一书中，给了个很好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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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歇尔把价值的主观部分和客观部分比喻成一把剪刀的上下两个刀刃，他说 ——

「就像我们不可能说是剪刀的上刃还是下刃剪断了纸一样，我们也不能简单断言是‘效用’（需求）还是‘生产成本’（供给）决定了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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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的秘密，就在这把剪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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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把几个概念给精确化一下。首先你的经济活动并不是要创造一个东西的*绝对*价值，你是在*增加（add）*价值。空气有绝对的价值，但你不能增加它的价值。

增加的价值是由主观和客观共同决定的。马歇尔说，商品的主观价值是需求决定的，他称之为「效用（utility）」，你给消费者提供多大效用，人家就愿意为它支付多少钱；而客观价值，也就是「成本（cost）」，则是你的供给决定的。

那么凯爵士说，你可以收取的「经济租金」就是你增加的价值：

经济租金 = 效用 - 成本。

注意这里的成本怎么算。不是说你做这个事儿投入了多少钱就是多大的成本。这里的成本是一种机会成本：是你如果不做这个事儿，但是付出同样的劳动，别人愿意为你支付的价格。

比如梅西，如果他不当职业球员，也许凭借同样的天赋和努力他会是一个优秀的白领职员，也许周薪2000欧元，这就是他的成本。

那么梅西的经济租金就是 65万欧元 - 2000欧元 = 64.8万欧元（每周）。

普通薪水是「挣钱」，经济租金才是「赚钱」：要想赚钱，你必须找一个你的市场价格高于你的机会成本的事情去做。像一家普通公司，如果只能提供普通水平的服务，那就只能以低价谋生存，就*没有*经济租金。

经济租金这个概念能给你很多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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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收获经济租金，你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你所在的市场必须足够大。

比如你们家，你用洗碗换取你妻子做饭，那就是完全公平的交换，谁也没有经济租金。你必须能把一次劳动卖出很多份才有经济租金。

梅西的收入之所以比马修斯高那么多，是因为梅西的市场是全世界，马修斯的市场只有体育场里那些人。

第二个条件是市场必须是竞争性的。

简单说就是好东西得有人抢着要才行。现代球员市场就是竞争性的，优秀球员被全世界的俱乐部争抢，所以身价才会被抬高。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竞争，比如俱乐部都实行“接班”制，让每个球员的儿子自动进入俱乐部，别人再优秀也进不去，那么接班球员的生活可能更容易，但是他们的收入必定高不了。竞争性的市场一定是包容性的。不管你是什么国籍、种族和身份，只要有才能就有机会才行。

但你又不希望所在市场是「完美竞争（perfect competition）」的，因为在那样一个市场中好东西会立即被人复制，以至于你还是赚不到钱。比如梅西收入高，别的球员就立即猛练，结果也练成了梅西一样的本领，那么梅西就会变便宜……

有的经济学教科书喜欢把市场描写成完美竞争的，殊不知恰恰因为市场不完美，商业才可能赚钱，创新才有意义。

第三个条件是你必须具备独特的、稀缺的能力。

你这个能力不会被人轻易复制，所以你才可以收取一段时间的经济租金。

复制能力并不容易，这就是为什么世界上只有一个梅西。再比如现在有那么多公司在做AI，OpenAI似乎也没有什么技术上的护城河，但偏偏还是它最能出新东西。大家都有技术，但我看OpenAI有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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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通来自哪里？如何提升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

**首先你必须有竞争的动力。你得渴望竞争，渴望变得更厉害，提供独特的价值。你不能说我上班是为了跟大家交朋友，我们公司的存在只是为本社区留守老人服务……**

**但更重要的是，你需要有个好团队。**

梅西的能力不仅仅来自天赋和个人动力，那也是巴塞罗那俱乐部培养的结果，是多位优秀教练共同塑造出来的。那些教练的背后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足球知识，更是巴萨俱乐部特有的训练体系。

现实是每个非凡事物的背后都有集体智慧，也就是凯爵士此书说的「集体知识」。现代社会的一切，从电力到飞机，甚至是一个看起来挺不错的苹果，都是几代人、无数个人和集体知识积累的结晶。

这不仅仅是亚当·斯密说的那种“劳动分工”。简单劳动分工中每个人都是可替换的，你只是生产链上的一环。而如果你掌握一家高水平公司集体知识的一部分，你具有不可替代性。集体知识不是教科书上那些标准化的东西。

我们专栏多次提到过的人类学家约瑟夫·亨利奇（Joseph Henrich），在他的《我们成功的秘密》（The Secret of Our Success）一书中提出，人类作为一个物种之所以如此成功，就是因为我们有集体智力：我们不仅能从自己的经验中学习，还能从他人的经验中学习，并且在此基础上不断进步。

小学生背历史知识，总爱问谁发明了电力？谁发明了飞机？谁发明了蒸汽机？其实这个问法就不对，那些科技创新并不是某一个人在某个特定时刻单独完成的，而是很多人不断改进、积累知识的结果。

亚当·斯密的场景中一个人做一件事情越久就越熟练，可以称为「学习曲线（Learning Curve）」。现代企业的竞争力不仅仅取决于个人的学习曲线，而是取决于整个组织的「经验曲线（Experience Curve）」。

比如波音公司曾经观察发现，他们制造飞机，随着产量的增加生产效率不断提高：产量每翻一倍，单位成本就会降低15%左右。这不仅仅是因为工人熟练了，而是波音公司作为一个整体，在制造飞机的过程中积累了集体知识。

那些知识只在公司内部传承，外人很难复制，所以波音可以收取经济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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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明白赚钱来自经济租金，你就明白公司的价值不在于花钱就能买到的机器和厂房，而在于人。正如阿尔弗雷德·马歇尔当年所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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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资本之中，最有价值的，莫过于投资在人身上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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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划重点

1.现代商业赚钱的关键是创造经济租金，经济租金 = 效用 - 成本。经济租金不是普通薪水，而是超出机会成本的收益。
2.获得经济租金需满足三个条件：足够大的市场、竞争性市场环境、具备独特稀缺能力。
3.公司竞争力取决于整个组织的经验曲线，而非单个人的学习曲线。集体知识难以复制，是公司核心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