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陌生人交谈》5：人与环境的耦合 ![](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09/30/201909302125011924107331.jpeg) 咱们继续讲格拉德威尔的《与陌生人交谈》。这一讲的内容仍然可能引起不适，希望你在精神强大的时候阅读和收听。 这本书讲到现在我们一直都在做否定：想要了解一个陌生人，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连审讯都不行。你肯定早就想问，那到底怎样才行呢？我们应该如何了解陌生人？ 我必须遗憾地说，格拉德威尔这本书里并没有提供一套算法式、菜谱式的一揽子解决方案。这是一本关于怎样做“不行”、而不是关于怎样做“行”的书 —— 但我认为格拉德威尔仍然交付了重要知识。 如果你知道怎样“不能”了解陌生人，你就能减少与他人之间的误解，你就能少犯错误。 而能对陌生人少犯错误，这就已经足够有用了 —— 比如说，它能救命。咱们从自杀说起。 ＊ 旧金山有个著名地标是金门大桥。提起金门大桥，很多人都知道，那是一个“自杀胜地”。 从1937年建成通车到现在，已经有超过1500个人从金门大桥跳桥自杀，相当于每个月都有一到两个人。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频率。试问世界上还有哪座大桥是这样的？我就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跳松花江公路大桥自杀。那我们马上就能想到一个简单问题：为什么不在桥上装一个护栏，防止人自杀呢？ 加装护栏并不麻烦。金门大桥从建成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各种改装。比如桥的中间就加了一道护栏，把左右两侧的车流分开。有关部门还专门安装了一个阻止自行车上桥的装置，意思是保护自行车 —— 可是历史上从来就没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在桥上被汽车撞死过。这样的项目都花费了几百万美元，市政当局根本不在乎。 但是直到 2018 年，金门大桥才安装了阻止自杀的防护栏。以前为啥不装呢？因为人们都觉得这没意义。人们设想，如果有一个人想要自杀，我们就算能防止他跳金门大桥也没用，因为他还可以用别的方法自杀。金门大桥只是一个手段，我们要防止自杀应该关心的是人们自杀的根源原因，而不是手段，对吧？ 不对。从1937年到1971年期间，至少515个人，试图在金门大桥自杀而没有死成 —— 可能是被人拦下来了。有一个心理学家，就对这些人进行了长期的跟踪统计，想看看他们后来怎么样了。结果发现，这515个人中只有25人，事后又选择了别的方法自杀 —— 剩下的490人干脆放弃了自杀。 这也就是说，绝大多数在金门大桥自杀的人，是只想在这座桥上自杀！如果没有这座桥，他们根本就不会自杀！所以在金门大桥加装防自杀护栏是对的！ 可他们为啥非得在金门大桥自杀呢？按咱们中国人的说法，是不是这个桥的风水不好，这个桥有点邪门呢？ 不是。我们不需要重新认识金门大桥。我们需要重新认识自杀。 ＊ 西尔维娅·普拉斯（Sylvia Plath）是一位著名的女诗人。她在1962年，于伦敦自杀。 普拉斯离婚了，自己带两个孩子。她并不是一个受不了生活打击非得自杀的人，她情绪好的时候十分高产，她正处于创作的高峰 —— 但是她的确有时好时坏的抑郁症。那一年伦敦的冬天特别冷，这把她的抑郁症加剧了。这一天晚上，普拉斯给前夫留下遗书。她先把孩子们哄睡，给孩子们准备了吃的，把孩子的房间窗户打开。她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用胶布把厨房的门窗都封严。然后她打开了煤气。 煤气，是1920年代开始在英国普及开来的，迅速就成为最流行的自杀方式。煤气中含有一氧化碳，这是一种足以致命的、但又没有任何味道的气体 —— 咱们中国的煤气中必须特意加入一种味道，以便在万一煤气泄漏的时候提醒人们注意，防止一氧化碳中毒。使用煤气自杀，人是先昏迷再死去，没有痛苦而且死得很干净，不会毁容也不会把房间弄脏。 这么讨论自杀细节肯定会让你感到不适，但是那些想自杀的人会非常在意这些细节。他们并不是说一死了之什么都不在乎，他们在乎自杀对自己和对他人的影响。在普拉斯女士自杀的1962年，英格兰和威尔士一共有5588人自杀，其中2469人 —— 也就是44.2%的人，使用了煤气。 那么问题来了。使用煤气自杀的这些人，是他们本来就想自杀，只是选择了煤气这个方法，还是因为有了煤气自杀这个方法，他们才决定要自杀？这个问题其实有点奇怪，当初人们安装煤气的时候，从来就没想过煤气和自杀有如此强的关系。我们通常的看法是煤气只是一个手段，是一个决心要自杀的人，选择了这个手段 —— 就算没有这个手段，他们也会选择别的方法，是吗？ 我们需要用数据说话。从1960年代开始，英国陆续把煤气换成了天然气。天然气不含有一氧化碳。你就算用天然气对着自己猛吹，最多也就感到头疼，完全没有生命危险。把煤气换成天然气还是比较麻烦的，炉灶和管道都得更换，所以需要一个替换过程，直到1977年才完成。 那么从1960年代到1977年，英国*总的*自杀率，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如果自杀和自杀方法没有关系，总自杀率就不应该受到煤气改成天然气的影响，对吧？那我们看看下面这张图 ——— ![](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09/30/201909301944044723794400.jpg) 这张图表现了1900年到1985年英国和美国的自杀率的变化，咱们专门看代表英国的这条虚线。我们看到从1920年开始，随着煤气在英国普及，自杀率就直线上升。到了1940年代自杀率迅速下降，那是因为当时是二战 —— 人们在战争期间不想自杀。从1950年代到1960年代自杀率比较稳定。而从1960年代到1970年代中期，随着英国逐渐把煤气换成天然气，英国的自杀率有个明显的直线下降！ 整个过程简直是完美的同步：煤气用户越少，自杀率就越低 —— ![](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09/30/201909301944359144766910.jpg) 当英国政府把煤气全都改成天然气之后，英国人的自杀率就几乎下降了一半。 有一半本来想自杀的人，因为现在没有煤气了，就不自杀了。 ＊ 想自杀是真的，不自杀也是真的。一个人最终能不能下决心自杀，跟当前有没有合适的自杀方法非常有关系。 普拉斯女士有个好朋友叫安妮·塞克斯顿（Anne Sexton），也是一位女诗人，而且是天才级别的女诗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诗人的情感都特别强烈还是什么原因，诗人的自杀率，比普通人高五倍。塞克斯顿也在积极尝试自杀。 作家海明威是使用手枪自杀的，塞克斯顿不能接受这么暴力的方法。她认为开枪前的那一刻的恐惧是她无法承受的。塞克斯顿有好几次试图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但是她每次用药量都正好在边缘地带。而统计表明用药物过量的方法自杀的成功率只有1.5%。 1974年，塞克斯顿把自己关在自家车库里，关上车库门，自己坐在驾驶位上，开启了汽车引擎。汽车排放的尾气中含有一氧化碳。塞克斯顿在15分钟之内死亡。 ……而美国政府在1975年出台规定，新车必须加装催化装置，使得尾气中不再含有一氧化碳。 ＊ 抑郁症可能会让人有自杀的冲动，但并不足以让人自杀。是抑郁症再加上一个临时出现的刺激 —— 比如天气不好 —— 再加上一种方便合适的自杀方式，才让人决心自杀。 格拉德威尔把这个规律称为“coupling” —— 这是一个一般用于工程学的专业词汇，中文一般翻译成“耦合”。我们专栏讲过“蝴蝶效应” [1]，一个复杂系统如果要出大事，一定是因为其中各个部分之间存在某种“紧致耦合”：是几件事恰好赶在一起了，这件事才会发生。 所以你要看一个人会不会如何如何，单看这个人本身还不行 —— 你必须了解他当前所处的环境才行。人必须和环境耦合，才会“触发”种种特定的行为。 耦合是个普遍现象。 ＊ 我们知道美国的大城市里都有富人区和穷人区，而穷人区给人印象常常是犯罪高发区。但穷人区，并不等于犯罪高发区。 那什么样的“区”犯罪率特别高？不是像朝阳区海淀区这种级别的大区。而是街区。 犯罪学家发现，犯罪行为总是只发生在几条街围成的小区域内 —— 哪怕你过个马路，就没有犯罪了。所以警察在穷人区的大街小巷全面巡逻其实没用，应该集中在那几个容易犯罪的街区巡逻。 比如说，纽约市50%的犯罪是发生在3.3%的街区内。波士顿50%的犯罪发生在3.6%的街区内。包括外国，比如以色列，所有城市都是这样。犯罪学家把这个规律叫做“犯罪集中定律”。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难道犯罪分子没有腿吗？他们为啥不去别的地方犯罪呢？格拉德威尔没有深入报道关于犯罪分子的研究，但是他讲了一个关于妓女的研究。 ＊ 下面这张地图位于新泽西州的泽西市 ——  ![](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09/30/201909301946196693083096.jpg) 图中最暗的那个由六条很短的街道组成的三角形区域，是当地妓女集中的地方。警察加强对这个区域的巡逻之后，那里的卖淫活动就大大减少了。 那请问，这时候妓女们会怎么办呢？她们会不会转向其他地方，比如说邻近的那些浅灰色的区域工作呢？并没有。警方调查表明，多数妓女们继续留在了这个区域，她们改行了。 她们说自己不想换地方。这里是她们的家，她们也有老人和孩子要照顾。她们对这里非常熟悉，很有安全感。换个地方，她们无法判断会不会有人报警，也不想再跟新的“同事”相处。 换句话说，她们跟我们一样。 ＊ 人做什么事情，不仅仅是由这个人本身决定，而是跟他所处的环境相耦合。我们专栏以前讲过托德·罗斯的《平均的终结》，我们知道所谓“性格”其实是一个不靠谱的说法。并不是说外向的人就一直外向内向的人就永远内向：一个人可能在家里很爱说话，但到了工作场合却很内向；一个人可以在陌生人面前滔滔不绝，在熟悉的人面前反而很内向。谈论人的性格，必须考察现在他处在哪个环境。 现在格拉德威尔说的这个“耦合”，相当于是把这个思想给推广了。何止是性格，一个人想不想自杀、会不会犯罪，也和他所处的环境很有关系。 理解这一点，最直接的应用就是我们可以通过改变环境来改变人的行为。如果你遇到有人要自杀千万要救，因为你救下这一次，他过后很可能就不想自杀了。如果你不幸想要自杀，千万要挺住！挺过这一关，你很可能就不想自杀了。 但是这个认识的重要性远远不止于此，明天咱们还有《与陌生人交谈》这本书的最后一讲。 ＊ 有一位诗人曾经写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这位诗人跟很多诗人一样死于自杀……但是我们仍然应该读他们的诗句，了解他们的故事。 我们必须理解黑暗，才能找到光明。 ![](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09/30/201909301947388377329485.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