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怪异经济学》4：巫术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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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里有两个重要的“聊天表情”，人们可能用的太少了：一个是“掷骰子”，一个是“石头剪刀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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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表情不是表达情感用的，是解决争端用的。你跟人对话的时候点击这两个表情，系统就会随机地输出一个结果，胜负立现，谁也不能作弊，非常公平。我们在生活中，比如只有一个玩具两个小孩都想玩，那谁先谁后呢？就常常是用石头剪刀布的方法解决。打网络游戏的时候，几个人联手杀死一个怪兽，掉落一件史诗级装备，给谁是好呢？大家都掷个骰子，谁点数大给谁。

我们没有理由不能在工作中也这么做。比如你是一个设计师，跟合作的甲方产生了一个争议。你提出一个A方案，甲方非说A方案不行，非得用B方案。你认为你的观点最专业，可是甲方说他出钱就得听他的。如果你俩各自坚持自己的意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我建议大家打开微信，掷个骰子。如果甲方掷出三点，而你掷出五点，那他就应该听你的。

可能你觉得这有点不靠谱，但我们这一讲要说的是，把裁决交给随机的命运，是解决分歧的先进方法。咱们继续讲彼得·里森的《怪异经济学》这本书。

## 1.巫术

非洲中北部有个原始民族叫赞德（Zande，复数形式是 Azande），分布在刚果、南苏丹和中非共和国境内，现今人口大约有一百万。在上世纪20年代的时候，英国人类学家E·E·伊凡-普理查（E. E. Evans-Pritchard）, 曾经深入到赞德人中去观察他们的生活。赞德，是一个盛行巫术的民族。

![赞德人的物质文明比较落后……](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09/15/201909152309486289738186.jpg)

赞德人相信一个人可以用巫术诅咒另一个人，用咱们中国人的话说，就好像是下蛊一样。这当然不是啥好风俗，但是我觉得他们这个巫术有一种美感。

比如说我今天去打猎了，我忙活了一天什么猎物都没抓到。我一看今天运气这么不好，是不是有人在咒我呢？正好我最近跟老李关系不太好。上次我打猎得到很多猎物，回来碰到老李，我看他看我的眼神就有点不太对，他明显是嫉妒我！我非常怀疑，是不是老李给我下了咒。

赞德人的巫术系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设定。巫术是一种生理上的能力，可遗传，但并不是人人都有。如果你天生没有巫术的体质，你想学也没用；而如果你有巫术体质，你自己很可能还不知道你有。

更关键的是，巫术的使用并不一定是主动的。比如老李虽然嫉妒我，但他不一定真的会在家里偷偷地搞个什么仪式来对我下蛊 —— 因为老李有巫术体质，他对我的这番恶意，就使得他能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对我进行诅咒。比如他可能在梦中施法，而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这种诅咒虽然会无意识地开启，但是可以有意识地停止，老李只要愿意停就可以停下 —— 就好像你在公共汽车上无意中踩到了别人拖在地上的裙摆。

因为有巫术体质的人实在太多了，几乎是每家每户都有，而且使用巫术常常是无意识的，所以赞德人并不仇恨和歧视巫术。我去找老李说一声，老李如果能停止下蛊，我俩还可以是朋友。

那么问题就来了。我怎么能确定是谁对我下的咒呢？老李凭什么承认这事儿跟他有关，又凭什么愿意停止施法呢？

## 2.仪式

每个赞德人社区都有一个先知，他会用特别准备的鸡（赞德人称之为 benge）和特制的毒药帮人们解决巫术诅咒纠纷。

整个流程是这样的。我和一位、或者很多位见证人一起找到先知，请求他判断是不是老李对我下咒了。先知会拿出一只鸡和毒药，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下面这句话 —— 

“如果我这次打猎失败是老李对我下蛊导致的，那么我们的先知就要毒死这只鸡。”

然后鸡会吃毒药。如果鸡真的死了，请注意，这还不足以说明我的猜测是对的，因为太草率了，我们还需要检验一次。接下来，先知会再拿出一只鸡，然后我要说下面这句话 ——

“如果我这次打猎失败是老李对我下蛊导致的，那么我们的先知就要赦免这只鸡。”

这第二只鸡会吃同样的毒药。如果第一只鸡恰好死了而第二只鸡恰好没死，就说明我的判断是对的。如果第一只鸡恰好没死而第二只鸡恰好死了，就说明我错怪了老李。如果两只鸡都死了或者都没死，就说明本次实验没有得到确定的答案，要等下次再测。

![赞德先知正在拿鸡做实验](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09/15/201909152312006458136862.jpg)

整个仪式是公开进行的，有时候动静还会挺大。如果先知证明了老李没问题，我就会在内心对老李有一种愧疚之情 —— 原来人家老李根本没施法！我真不应该疏远他啊！我回去之后会再把老李当朋友，跟他好好交往。

但是如果先知证明真的是老李在对我下蛊诅咒，仪式就要继续进行。先知会把鸡的翅膀羽毛拔下来，之后用一根木棍穿过羽毛，做成一件信物。我会请一位德高望重的人，或者干脆就是我本人，拿着这个信物找到老李家，把老李叫出来。我们会把信物放在他家门口的地上，说老李，先知证明你对我下咒了，我们要求你必须立即停止。

赞德人对先知的判断深信不疑。老李会马上说对不起啊！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我肯定是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施的法，现在我马上收回！老李当场吐了几口水，等于是宣布收回了他下的蛊。我一看老李也道歉了也改正了，就会表示接受，于是我俩又恢复到好朋友的关系。

总之赞德人这套流程的结局必定是双方和解，纠纷解决。那这个方法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 3.“分歧终端机”

我们生活中的很多冲突其实是都是小事儿，谈不上谁对谁错，可能根本都无关利益。亲戚、同事和朋友之间谁做了什么事情或者说了一句什么话，一方感受到了伤害，另一方可能根本没那意思。可是如果你提出质疑，他又不承认，双方互不退让，矛盾就可能升级。

那这种问题应该如何解决呢？彼得·里森建议我们效法一下交通信号灯。

十字路口来了两辆车，一辆从南往北，一辆从东往西，同时到达路口，请问谁应该先过呢？对你来说最理想的结局当然是你先过，对方让你；第二种情况是你俩相互礼让一下，也挺好；第三种情况是你让对方先过，你在气势上低了人家一头，但你也能勉强接受……而第四种是最差的结局，两人互不想让，搞不好就撞车了。

交通灯让我们总能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它总是给一方红灯，一方绿灯 —— 而更好的是，谁也不会有不公平的感觉，交通灯并不知道你俩谁是谁，它不会故意和你作对！

所以如果交通灯给你红灯让你等，你一方面知道对方是绿灯一定会往前走，一方面你得到红灯也不算不公平，你就于情于理都能接受这个安排。你们的冲突，就被化解在了无形之中。

用博弈论的语言来说，交通灯提供了一个聚焦点 [1]，促成了合作。

我们在生活中很多冲突，也是像过十字路口一样的局面：其实不是什么原则问题，谁让一步都可以，关键是必须有人让，然后大家就能赶紧过，久拖不决或者冲突升级才是大麻烦。那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应该引进一个交通灯机制 —— 这个机制，当然就是赌一把。

石头剪刀布也好，掷骰子也行，把裁决权交给随机性，既方便又公平。接受命运的安排，输了怪只怪自己运气不好，这种心态很健康。每个人每次都有 50%的可能性赢，时间长了，大数定律会确保谁也不会吃亏。而对比之下如果你一有冲突就让上级或者长辈裁决，就难免会有人觉得他偏向于某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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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啥世界上有这么多文明，偏偏是非洲的赞德人发明了这个巫术裁决法呢？肯定跟赞德人对巫术的这个“人人都可能有、而人人又都可能不知道自己在用”这个设定非常有关系。有，才会相信先知的判断；不知道自己在用，才会痛痛快快地承认错误然后和好。

那为啥赞德人有这么奇妙的设定呢？前面那位人类学家伊凡-普理查观察到，赞德人是个特别敏感的民族，已经敏感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比如在晚间聚会上，别人跳了个什么舞，唱了个什么歌，甚至无意间说了一句什么话，他都可能会过度解读，认为人家是不是专门针对他有什么恶意。

那如果每次感受到恶意就干一仗，赞德人日子就没法过了。可是心里有这个疙瘩不解决又不行，所以这个“巫术”系统就是最好的办法。

而且赞德这个系统还确保了公平。先知的判断仪式要求必须用两只鸡，这就是一个特别好的设定。如果只用一只鸡，先知只要把毒药的毒性弄得强一点或者弱一点，就可以轻易操纵判断结果。使用两只鸡，先知就不得不把毒药的剂量调到不强不弱，达到恰好有 50%的可能性毒死一只鸡的水平。

那你说这个操作是不是有点难呢？是的，但是赞德先知表现出了足够的专业水准。伊凡-普理查记录了49次这样的实验，其中22次鸡死了，27次鸡活了，准确率达到 45%。事实上先知配好毒药之后会自己先用几只鸡做实验测量药性，非常讲究。当然根据概率论，就算毒死的概率恰好是 50%，也会有一半的可能性是两只鸡都死或者都活 —— 不过这没关系，先知会说今天神灵没给明示，让你改天再来一次……估计他还可以再收一次费，反而是个增加收入的好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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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文明社会里只有小孩还在使用石头剪刀布的方法解决冲突，成年人不愿意轻易把裁决权交给命运。我们有时候让上级出面，有时候直接爆发冲突，有时候在心里默默给对方记上一笔账。其实那些方法不见得就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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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感是一种幻觉。博弈论要求我们有时候就要主动增加随机性，采取“混合策略” [2]。如果说古人因为迷信而对随机性用得太多，那我们现代人就可能因为太过相信自己，而对随机性用得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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