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陌生人交谈》6：防止机器思维（完） ![](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10/01/201910012309232656022140.jpeg) 今天咱们把讲格拉德威尔的《与陌生人交谈》这本书讲完。只看标题的话，人们可能会以为这是一本讲“谈话技巧”、“影响力”的书，其实不是。书读到一半儿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格拉德威尔想告诉我们理解一个陌生人有多困难，我们期待他能提供一套解决方案，其实没有。 格拉德威尔想说的，是更微妙的道理。这本书讲了三个规律 —— 第一，“默认真话理论”。 第二，人不是透明的。 第三，人与环境的耦合。 以我之见，这三个规律都是关于“度”的规律 —— 可以正用也可以反用，但想要用好，你必须把握一个微妙的“度”才行，过犹不及。用咱们中国话来说，格拉德威尔说的有点“辩证法”的意思。所以《与陌生人交谈》这本书背后真正的道理是 —— **你应该防止自己陷入机器思维 [1]。** 而这本书揭示的最大秘密则是，人实在太容易陷入机器思维了。 咱们从一个轰动美国的真实事件说起。 ＊ 桑德拉·布兰德（Sandra Bland）是一位 28 岁的黑人女教师。她很爱孩子，她有自己的 YouTube 频道，经常给孩子们讲做人的道理，其中包括种族平等的道理。她在节目里总是把孩子们叫做“我的国王和女王们”。 ![](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10/01/201910012151502796082675.jpg) 2015年七月，原本住在芝加哥的布兰德前往得克萨斯州的一所学校，开始自己新的工作。七月 10 日这天，布兰德从学校办完事离开。她上了高速公路之后发现后面有辆警车在跟着自己。布兰德变道，想把警车让过去。但是她变道之前没有先打转向灯示意。后面警车中的州警察布莱恩·恩西尼亚（Brian Encinia）立即截停了布兰德女士。 以下发生的事情，警方和布兰德女士各自都做了视频记录，你可以在 YouTube 上看到 [2]；格拉德威尔也在书中有详细的文字叙述。我们这里只说要点。 ![](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10/01/201910012152222555412634.jpg) 警察按惯例把车停在布兰德的车后面，走过去，从布兰德的副驾驶窗户跟布兰德说话，告诉她她刚才换道没打灯，要求她出示驾照。布兰德照办了。 回警车查对过记录之后，警察从布兰德的车窗边跟她说话。 警察说：“你没事儿吧？” 布兰德说：“我在等你呢。这是你的工作。我等你呢。你什么时候让我走？” 警察说：“你怎么有点生气呢。” 布兰德说：“是啊，我很生气。你开那么快追我，我就让你，然后你就把我截停了，还要给我罚单……我很生气。” 警察其实并没打算真给布兰德开罚单，但是警察很不喜欢布兰德有情绪。 这时候布兰德点了一根烟抽。 警察：“能不能请你把烟掐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布兰德：“我在自己的车里，我为什么非得把烟掐了？” 警察：“那你现在可以下车了。” 布兰德：“我没必要下车。” 警察：“下车。” 布兰德：“我为什么……” 警察：“下车！” ……警察强行把布兰德拉下车，给她戴上手铐，带回了警局。 三天后，布兰德在警局，用一个塑料袋，上吊自杀身亡。 ＊ 美国人民愤怒了。这个警察有毛病吗？就为一个变道没打灯？这是不是虐待黑人？这是不是政府欺压人民？又难道说，这只是一个“不会与陌生人交谈”的事件？ 可能都不是。这是一个机器思维事件。 咱们先说一个明摆着的问题：美国警察为啥总爱在公路上把车截停呢？在咱们中国，一般超速之类的违章事件都是用电子交警记录的，然后给人寄罚单就行，不是吗？ 美国警察截停汽车，并不一定是为了抓交通违章。 ＊ 密苏里州的堪萨斯城，在上世纪 70 年代到 90 年代，是个犯罪热点地区，这里的凶杀率是全国水平的三倍。堪萨斯城警方曾经在 70 年代尝试过加强巡逻的警力，结果一点用都没有。1990 年，警方专门聘请了一位犯罪专家，叫劳伦斯·谢尔曼（Lawrence Sherman），来帮着想办法。 谢尔曼的洞见是要想控制凶杀案，就必须控制枪。他选择了城中一个面积不到 1.7 平方公里的凶杀高发小区做实验，他想了三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让警察挨家挨户访问当地居民收集线索，说你如果知道谁有枪请给我们打电话。结果一个有用的电话都没收到 —— 因为守法居民根本不敢离开自己家，他们不知道谁有枪。 第二个办法是请专家教警察如何从人的走路姿势上判断谁有枪，结果也没用。 第三个办法，是让四个警察，分乘两辆警车，每天晚上在实验区巡逻。这不是一般的巡逻，谢尔曼的要求是你们要找各种理由把可疑车辆拦下来，检查车里的情况，发现有枪就没收。 结果这第三个方法起作用了。就靠这四个警察的力量，七个月之内，实验区的凶杀率下降了一半。 ＊ 美国宪法第四修正案禁止政府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对公民进行搜查。警察不能无缘无故地进入公民家里，也不能在路上随便把人叫住查证件。但是，美国交通法规允许警察在发现违规的情况下把车辆拦停。 而开车，实在太容易违规了。你可能一不留神就忘了打信号灯，而且就算你没有真的违规，只要警察“感觉”你的车比如哪个车灯不够亮，他也可以让你停车接受检查。 所以在公路上把汽车截停，是警方查人最方便的方法。“堪萨斯城经验”迅速就被全国各地的警局学会了，警察用这个方法查枪、查毒品、查非法移民。 堪萨斯城的那两辆警车，平均每车每晚发出 5.45 份罚单，抓捕 2.23 人，200 天总共没收了 29 把枪。这个成绩比以前一般警察一辈子的业绩都好。 于是拦车就成了警察赖以破案、赖以减少犯罪、赖以改善社会治安、赖以立功的最重要方法。警察想的是我出去折腾这一天，非得查到一把枪不可！警察是带着明确目的在拦车。 可是这就有问题了。 ＊ 我们上一讲说了，犯罪是个跟地点高度耦合的事情。犯罪总是集中发生在少数几个地方。这样说的话，堪萨斯城经验的一个关键之处是只在犯罪高发区截停车辆检查。犯罪专家谢尔曼非常明白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他并没有要求*增加*警力，他的做法是*集中*警力。 但是这一条，在推广过程中失传了。别处的警察局无法理解、也拒绝相信应该只查犯罪高发区。他们认为犯罪分子会到处跑，所以警方应该全面地查车。 比如北卡罗来纳州，很快就把高速公路上截停车辆的次数从每年 40 万次提高到了 80 万次。现在全美国每天会有 55,000 辆车被警察截停。 试问有多少人会像周立波那样在车里放着枪和毒品，然后还一边开车一边打手机？这种查法不是大海捞针吗？ ＊ 美国交通安全局曾经做过一次测验。他们把枪和假的炸弹藏在行李里在美国各个机场过安检，发现在 95%的情况下，这些危险品都没有被查出来。 而你只要看看数字，就会明白这纯属情有可原。全美国的机场每年要检查 17 亿件行李，而其中有枪的，只有几千件 —— 这个概率是 0.0001%。一个安检员工作五十年，可能都碰不到一把枪。 那么根据“默认真话理论”，安检员就算看到一个疑似是枪的东西，也会把它*解释成*正常物品，对吧？ 可是堪萨斯城经验对警察的要求，却是恰恰不能陷入默认真话理论的陷阱。警察局要求警察必须做那个多疑的马科波洛斯。 为此，警察都受过专门的“犯罪巡逻战术”培训。他们必须怀疑一切可疑的东西。 ＊ 布兰德女士的第一个可疑之处是她的车牌是伊利诺伊州的，她为什么出现在得克萨斯州的这个小地方？警察恩西尼亚那天在拦布兰德之前已经拦了几辆车，但是没什么大的收获。他一看车牌就盯上了布兰德。布兰德变道没打灯，正好给了警察截停她的理由。 为什么警察第一次先从副驾驶的窗户过去说话？那是为了方便查看车内的情况。布兰德车里有食品袋，而警察的手册说这可能是犯罪分子藏毒品的东西。 警察起了疑心，第二次就从布兰德这边的车窗跟她说话，这是因为手册说犯罪分子如果想开枪，更方便往右边窗户射击。 布兰德的愤怒情绪加重了警察的疑心 —— 因为警察相信“肢体语言”理论，他把布兰德当做了透明人。好人谁会对警察发火？警察认为好人应该敢于看警察，可是布兰德总是避免跟他眼光接触。 但布兰德不是透明人。布兰德之所以发火，是因为她此前多次因为小事儿违规，收到的罚单已经让她背上了八千美元的债务！她有抑郁症！她不久前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她尝试过自杀！ 然后现在又有警察抓她？为了啥？就因为她变道没打灯？ 但是警察这边，理解成了这是犯罪分子在示威。警察非常担心布兰德下一秒就拔出枪来。 那一刻，布兰德女士的愤怒让恩西尼亚警官产生的情绪不是同样的愤怒，而是害怕。 ＊ 堪萨斯经验是在犯罪集中地区，在不增加警力的情况下，对可疑车辆进行截停检查。美国其他地区的警察把这条经验推广成了加大警力，在所有地区截查车辆。 堪萨斯城的两辆警车在实验区，两百天总共拦截了 948 辆车，就查到了 29 把枪。而北卡罗来纳州把每年的截停数字从 40 万增加到 80 万，取得了什么成果呢？仅仅多查出来了17 把枪。 别人说的是我是在这个条件、这个条件和这个条件都满足的情况下，这么这么做的 —— 他从中学到的是这么做好，那我就这么做。 别人说的是不要默认真话，要严查 —— 他执行的是每天出去非得查出点什么东西不可，见到手册里说的可疑情况必须做出相应反应。 别人说的是“肢体语言”和“微表情”这些东西也许对办案有帮助 —— 他就一看对方神色异常就要逮捕人家，哪怕对方只是一位 20 多岁的女性。 这就是机器思维。机器思维是二愣子式的举一反三，是不知变通的体制化，是运动式的推广。机器思维把人的智慧，变成机器式的执行。 机器思维把陌生人当做机器……与此同时就这样有意无意地，先把自己变成了机器。 人不应该是机器。 至此格拉德威尔的《与陌生人交谈》这本书就算讲完了。这本书没告诉你什么一二三式的算法，但是我认为我们学到的东西比算法高级。 （THE END） ![](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910/01/201910012155213222091482.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