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望梅止渴”、“斯托克代尔悖论”和“认知再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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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我们用最新的心理学知识来重新审视一个民间常识。咱们看看高水平思维的用处。

我们假设此时此刻，你、或者你的朋友、或者你们公司，正在经历一段极其困难的境遇。也许是因为疫情之类的客观原因导致整个大环境都不好，也许是你这个事业就是得有很长的一段忍耐期，甚至可能你的自由都受到限制。你明白必须坚持才有机会，现在很可能是“黎明前的黑暗”，“坚持就是胜利”。但是坚持是很难的，有很多不行的人都放弃甚至崩溃了。那到底应该如果激励自己坚持呢？

咱们中国的一个民间智慧叫“望梅止渴”。这个典故出自刘义庆的《世说新语》，不一定是历史事实。说曹操领军打仗，路上找不到水源了，士兵都很口渴。曹操就给士兵来了个心理按摩，说我有个好消息！这条路我认识，前面有个大梅林，现在正好结了很多果，味道是甘甜的，哎呀太好吃了。士兵一听都流出了口水，也不感觉渴了，情绪高涨快速前进，果然坚持到了下一个水源地。

你觉得曹操这个办法怎么样。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办法。如果短时间内没有找到水源地，曹操给别人的就是一个不该有的希望。这个希望越大，到时候失望就会越大。

如果截止时间就在眼前，那不叫忍耐。忍耐，是你感觉自己已经很难等到截止时间，或者根本就没有确定的截止时间，你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内心充满烦躁和不安的那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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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口水是有限的，“望梅止渴”不适合长时间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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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对心理学有个常见的批评是心理学的理论往往都是显而易见的 —— 你做了一大堆实验来验证一个道理，可是你不说，我好像也知道这个道理，那要你何用呢？

其实这是一个误解。民间智慧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有方案和解释，但民间智慧其实是靠不住的。邓肯·瓦茨在《反常识》这本书里、基思·斯坦诺维奇在《这才是心理学》这本书里，都对民间智慧和所谓“常识”表达了不屑。民间智慧的问题在于它们常常是互相矛盾的，怎么说都有理但是都是事后诸葛亮，你无法用它们事先做预测。

就拿“望梅止渴”来说，吉姆·柯林斯在《从优秀到卓越》这本商业励志名著里就有一个正好相反的说法，叫做“斯托克代尔悖论（Stockdale parad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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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邦德·斯托克代尔（James Bond Stockdale）是一名美国海军中将和飞行员，他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对越南战争期间飞机被击落，在越南当了七年俘虏。在越南当俘虏是个非常难以忍受的经历，斯托克代尔被拷打过至少二十次，但是他挺过来了，1974 年获释后还得到美国荣誉勋章。他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吉姆·柯林斯采访斯托克代尔的时候 [1]，问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越南战俘营里，什么样的美国人*没有*存活下来？

答案是，乐观主义者。乐观主义者先死。斯托克代尔说 —— 

「乐观主义者就是那些说“我们到圣诞节就能被释放了”的人。然后圣诞节来了，然后圣诞节过去了。他们又会说“等到复活节我们就能走了。”然后复活节来了，然后复活节过去了。他们又说感恩节，然后又是圣诞节。他们最终在心碎中死去。」

你看这是不是典型的“望梅止渴”法。乐观主义者给自己预先设定里程碑，假装熬到下一个里程碑就是胜利。可是里程碑到了胜利没有到，他们就再设一个里程碑。事实证明这是自己骗自己，是用失望终结希望。

斯托克代尔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他在战俘营学到的教训是，一方面，你需要有绝对的、不可动摇的信念，相信自己终将胜利；另一方面，你必须永远都直面现实：我们不会在圣诞节之前离开。

又要相信自己必胜，又要相信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这个心态很矛盾。所以柯林斯说这是一个悖论。

有很多讲商业的书引用了这个斯托克代尔悖论，告诉创业者如何才能坚持坚持再坚持。

但是以我之见，斯托克代尔悖论，也是个民间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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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说斯托克代尔说的不对 —— 这不是一个科学理论，但是我相信他说的很对，自我欺骗确实不是个好办法，你确实必须有强烈的信念又必须直面现实。乐观主义者敢于冒险，能抓住好机会，经常充满热情地开创新事业，但是可能真的不擅于在困难的时候坚持。

可是人在艰难的时刻总要有个什么“心法”来支撑自己坚持下去，如果望梅止渴不行，那什么心法行呢？

这时候你就不能说心理学没用了。此时此刻的心理学界有个热门研究课题叫“认知再评估”（Cognitive reappraisal，有时候被译为“认知重评”、“认知再评价”），也许就是最好的坚持心法。

认知再评估被认为可以缓解心理压力、调节情绪、甚至减轻对生理疼痛的主观感受 [2]，我们专栏之前曾经介绍过把认知再评估用于坚持长跑的实验研究 [3]。如果你要忍受一段压力、困难或者疼痛，认知再评估是比转移注意力和自我欺骗更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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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认知再评估呢？咱们举个例子 [4]。比如你开车去参加一个跟朋友的聚会，因为走错了路，又赶上堵车，估计肯定要迟到很长时间。你心想，这地方为什么总堵车？！

这就是你对当前局面的一个评估。这个评估是基于事实的 —— 这地方的确总堵车，堵车的确是你迟到的重要原因 —— 所以这个评估没毛病。但问题是，这个评估会让你愤怒，而愤怒这个情绪对此时此刻的你一点用都没有。

认知再评估的意思是说，你并不是只能有这一个评估。同一个局面，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看。比如你还可以这么想：我最近总迟到……这次聚会的蛋糕还在我车上，这么多人得等我……你说我怎么就不好好看路呢？这就是一次认知的*再*评估。这个评估也是基于事实的，但是把责任放到了自己身上。这个评估也对，只不过会让你产生担心、懊悔和紧张的情绪，这些情绪也没啥用。

但是你发现没有，选择了视角，你就选择了评估所关注的事实，你就可以选择自己的情绪。

以我之见，认知再评估的本质就是，情绪是可以选择的。

那我们再换几个角度。你完全可以这么想 —— 每次聚会于莉都是主角，自己说个不停，这回正好少听她说几句。那么多人在场，他们可能根本不会介意我迟到。我正好可以欣赏一下雨中的街景。我正好能把这一段课程听完。人生就是这样，迟到根本不算个事儿。

你要这么想，你的情绪就好多了。带着这些好情绪参加聚会，你说这多好呢？

你不能选择当前的局面，但是你可以选择自己对这个局面的反应。认知再评估，就是迅速识别自己的负面想法，然后赶紧换一个角度想，寻找能带来正面情绪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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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再评估不是什么“积极心理学”、什么“正能量” —— 它不是让你去幻想一个比当前局面更好的局面，梦想自己会如何如何。它不是回避现实，而是从另一个角度直视现实。它有点像斯多葛哲学的二分法和阿德勒的强人心理学，它比要求我们回避所有情绪的“正念冥想法” [5] 简单得多。

现在心理学家常说的“自我关怀（self-compassion）”可以说是一种认知再评估。做错了什么事情，不要逃避责任也不要过于自责和懊悔，你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朋友，接受自己，鼓励自己。用这个方法直面错误，才能既吸取教训，又不至于让心态崩溃。

我们经常说要以“旁观者的视角”来观察自己的情绪变化，这跟认知再评估是一致的。最好的认知再评估也许就是想象你是一个正在做实验观测的科学家或者正在做现场报道的记者，你要观察的就是你自己：你想知道自己在这样的局面下到底能是一个什么状态。

最新的一个研究 [6] 考察了那些经常跑“超级马拉松”的运动员的心理特点，发现这些人的确比普通人更擅长认知再评估。两年前更有一项研究 [7] 发现，哪怕是现场教会一些新手认知再评估这个手段，他们都能立即在长跑训练中获得更好的体验。当然，这些研究要么只是事后分析，要么样本数太少，我们还需要更严格的证明。

但是不论如何，要满足斯托克代尔悖论“既保持信心又面对现实”这个要求，也许认知再评估是最理想的心法。

其实你想一想，认知再评估可能是咱们中国人的强项。一说“多难”，我们想到的是“兴邦”；一说“危机”，我们想到的是“危险中蕴含着机会”；一说“塞翁失马”，我们马上想到“焉知非福”……经历过那么多苦难，没有点这样的精神行吗？

## 划重点

认知再评估被认为可以缓解心理压力、调节情绪、甚至减轻对生理疼痛的主观感受，是比转移注意力和自我欺骗更好的办法。
认知再评估不是让你去幻想一个比当前局面更好的局面，梦想自己会如何如何。它不是回避现实，而是从另一个角度直视现实。
既保持信心又面对现实 —— 认知再评估是最理想的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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