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的文化和「紧」的文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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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世界上有些国家好像很容易就变成了繁荣稳定的现代民主国家，而有些国家却是历经波折，要么就搞不成民主，要么就貌似搞成了，过不多久又回到专制状态呢？这是每一个关心国家前途的学者都必须直面的问题。对这个问题大致有两派学说。

一派叫做「制度决定论」，认为全天下的人都是差不多的人，不存在什么根本区别，一些国家之所以落后，是因为统治者给老百姓强加了一个专制的、汲取性的制度。想让这些国家进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改变制度。

另一派叫做「文化决定论」，认为世界上不同的人群适合不同的制度。比如像埃及、伊朗、阿富汗、俄罗斯这些国家，都曾经在历史上某个阶段有过民主，可是民主制度并未达到稳定，很快又回到专制状态，就说明这些国家的人并不是真的适合民主。

制度决定论者可能更积极一些，认为事在人为，只要大家努力每个民族都是有希望的。文化决定论者似乎更消极一些，认为历史已经证明了转型的困难……客气地说就是各国政治形态反映了各国的社会文化，不客气地说就是各国人民配得上他们各自的政府。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我们专栏不可能做出结论，但是我想给这场争论提供一点素材。我介绍一个比较新的学说，也许能给你多一个观察社会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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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盖尔凡德（Michele Gelfand）是斯坦福大学商学院的组织行为学教授，她2018年出了本书叫《规则制定者，规则破坏者：紧和松的文化如何塑造我们的世界》[1]。这本书用文化比较的视角列举了各国的差异，不但对政治制度有一定的解释力，而且对一般公司的文化建设也有启发，我给你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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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界一般比较社会文化的角度都是「个人主义」vs「集体主义」。比如我们专栏讲过约瑟夫·亨里奇的《西方怪人》[2]，我们知道西方基督教文化下的人群都比较讲个人主义，也就是每个人自己就是自己，谋求自己的自由和独立，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西方之外，世界上绝大多数地区的人都是集体主义者，人的身份首先是由所在的社会关系决定的，说白了就是你是哪个家族的人、你是哪个工厂的人，有什么事儿很大程度上是你的那个关系来负责。

盖尔凡德却是发明了另一个观察社会的维度，叫做「松的文化」vs「紧的文化」，划分标准是这群人的社会规范（social norm）的强度，以及人们执行社会规范的严格程度。

所谓社会规范就是人们普遍相信的一些规矩，不一定成文，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办。

举个例子。德国跟美国，成文的交通规则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红灯停绿灯行。但是在德国柏林，哪怕三更半夜十字路口只有一个行人要过马路，只要对面是红灯，她也会等变成绿灯再过；可是在美国波士顿，那一定是不管什么红灯绿灯有机会就过，柏林人的行为会被视为迂腐。

那么盖尔凡德会说，柏林是个紧的文化，而波士顿则是个松的文化。紧文化规矩大、对犯错者的容忍度低，这样的社会是规则制定者；宽松文化规矩少，对犯错容忍度高，这样的社会是规则破坏者。

盖尔凡德认为文化的松紧和个人主义vs集体主义是两个垂直的维度，这两个维度可以把世界各国分为四个象限：日本和新加坡都是讲集体主义的紧文化；巴西和西班牙都是讲集体主义的宽松文化；美国和新西兰都是讲个人主义的宽松文化；奥地利和德国都是讲个人主义的紧文化。

盖尔凡德这种划分不是随意的，她使用了一系列的指标测量每个文化的松紧，可以说是个量化的结论。

根据这些测量结果，盖尔凡德发现文化的松紧和经济发展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新加坡和德国都是紧的文化，经济也都很成功；但巴基斯坦和印度也都是紧的文化，经济却是不怎么行。美国和澳大利亚是松的文化，属于发达国家；可是乌克兰和巴西也很宽松，却还在发展中国家行列中奋斗。

我读这本书的感觉是，文化的松紧*自身*并不能说明一个国家是发达还是落后，但是它跟别的因素发生化学反应，可以解释一些我们关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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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自由」，也许并不仅仅是个制度问题。

如果你在新加坡的网络上发表反对李光耀的言论，你很可能会被处罚。2010年有个英国记者甚至因为评论了新加坡的司法体系而被判处了六个星期的有期徒刑 [3]。

新加坡是个发达国家但并不是一个十分民主的国家。所以新加坡一直都有一些异议人士，经常抗议政府。

但是，请注意，对于新加坡政府的这些管制言论的行为，有80%的新加坡居民，表示，支持。

然后你再考察一下新加坡社会的其他方面，它就是一个特别紧的文化。像随地吐痰这么小的事儿，在新加坡可能面临一千美元的罚款。也不知道新加坡人怎么想的，认为口香糖是对环境的重大威胁，以至于如果你敢把口香糖进口到新加坡，你可能会被罚款十万美元外加两年徒刑。

那我们想想，如果一个地方连口香糖都不让吃，有点小事儿就罚款，而且老百姓还很支持，这个地方又怎么可能容忍言论自由呢？

如果这个地方没有言论自由，人民不能随便批评政府，又怎么可能有真民主呢？那个地方的老百姓真的有批评政府的需求吗？

那如果一个社会比新加坡都紧，又怎么可能指望什么别的制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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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会问，把日子过得这么紧，新加坡人到底图啥呢？紧有什么好？

紧文化最大的好处是秩序。

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犯罪率低。印度有贫民窟，土耳其跟周边国家有各种冲突，这两个国家的经济也都不算发达，但是这两个国家的犯罪率都很低。日本的犯罪率是如此之低，以至于警察已经是在没事儿找事儿干……

对比之下，新西兰、荷兰和美国虽然是发达国家，国民受教育程度也都很好，但是犯罪率却是更高。

如果你不考虑社会文化因素，当你听说美国发生枪击案、“零元购”之类的事件，你就会认为那说明美国的制度有问题，美国政府无能。但是考虑到文化因素，也许制度和政府能做的是有限的。

现实是在某些社会里你做点出格的事儿根本没人管，而在某些社会里你身边每一个人都在督促你符合规范。一般而论，紧文化社会里有更多的警察、更多的安保人员和更多的监控摄像头。某些社会里人们很警惕政府的权力过大，而某些社会里人们认为政府管得越严越好。

秩序意味着可预测性。日本和德国的公交车都以特别准点而闻名，据说差一分钟都是了不得的事儿，当然这也跟经济发达有关；但是在美国，人们并不是很在意公交车晚到几分钟。

而在另一方面，秩序也意味着一致性。盖尔凡德列举了自己和其他研究者的一些有趣的发现 ——

* 越是紧的文化中，人们越容易穿一样的衣服、买一样的东西，淡化自己的独特性；

* 越是紧的文化中，学生们越是容易被要求穿校服；

* 紧文化中的“左撇子”要比宽松文化中少得多：美国有12%的人用左手写字，而土耳其只有3%；

* 紧文化中汽车的品牌和颜色差异较小；

* 紧文化中人们喜欢搞同步练习：比如日本学生的队列表演、东亚某些地区老年妇女的广场舞；

* 紧文化中人们很关心个人的婚姻状况，大龄单身会被视为异类……

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是「股价同步性」。有研究追踪了1990至2010年间47个国家的股价走势，发现像新加坡、土耳其这些紧文化国家的股市，比像美国、新西兰、巴西这些宽松文化国家有更高的“羊群效应”——也就是要说看好就大家一起买，要说悲观就大家一起抛，追涨杀跌的模仿效应更强，这样的股市里要涨涨的特别快，要跌也跌得特别快。

有些社会里的人以与他人不一样为荣，有些社会里的人很怕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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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紧的文化相比，松的文化对「混乱」的容忍度更高。

2013年，盖尔凡德领着学生们，在十四个国家的城市中搞了个有点牺牲自己形象的实验。他们都打扮成“社会不良分子”的样子，包括弄个假文身、搞个假的皮肤穿孔、把头发弄成紫色等等，然后去向陌生人寻求帮助。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帮助，无非就是在街头问路、到商店里请服务员帮个小忙什么的，想看看这些国家的人都怎么对待他们。

果不其然，宽松文化中的人更愿意帮助他们。

为什么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荷兰这些国家很欢迎移民？为什么日本、韩国和土耳其不怎么欢迎移民？因为文化的松紧不同。宽松文化中的人们更容易接纳“不一样的人”。

再进一步，紧文化中的人往往有更强的民族认同感，认为我们的就是最好的；而松文化中的人们有更多的世界主义心态。

这个规律咱们这么说着容易，但是如果你不注意，你可能会认为某些国家的某些做法是不可理喻的。在日本，有些消费场所，包括澡堂、商店、餐馆和酒店，直接拒绝外国顾客进入，有些房东明确说房子不租给外国人 —— 这在美国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好吗？！但是话说回来，日本毕竟还容纳了占总人口2%的外国人，有些国家还不如日本。

美国的LGBTQ运动在很多外国人眼中是社会自杀运动 —— 不是因为这些外国人反对同性恋，而是因为这个运动导致了混乱。如果美国人知道世界上有些国家是如何对待同性恋者的，他们会认为那是政府在压迫人权 —— 而殊不知那在相当程度上是所在社会的共识。

紧文化社会最怕的，就是「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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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了这两种文化的差异，我们也许就更容易理解一些政治事件。

2016年，约旦教育部推出了一些新的学校课程，想让穆斯林学生变得更宽容一点，最好能接受非穆斯林人群，减少一点极端主义……结果教育部此举不但没有让国民更宽容，而且引发了强烈抗议，老百姓认为这是在攻击伊斯兰价值观。

2011年，在连续的经济崩坏和失业率高涨之下，埃及年轻人爆发强烈抗议，把穆巴拉克赶下了台。可是为什么，过了没多久，埃及又回归了跟以前相似的制度了呢？

因为穆巴拉克辞职后的三个月内，犯罪率上升了200%。

自由不是免费的，有些制度是有代价的。而有些社会有充分的理由不愿意承担那个代价。

那既然人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有些社会是松的文化，有些社会是紧的文化呢？咱们下一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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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Michele Gelfand, Rule Makers, Rule Breakers: How Tight and Loose Cultures Wire Our World (Scribner, 2018).

[2] 《西方怪人》2：个人主义之种种

[3] 参见维基百科，「新加坡人权」词条。

## 划重点

1.一个新的观察社会的维度，叫做「松的文化」vs「紧的文化」，划分标准是这群人的社会规范的强度，以及人们执行社会规范的严格程度。
2.紧文化最大的好处是秩序，松文化对「混乱」的容忍度更高。
3.文化的松紧*自身*并不能说明一个国家是发达还是落后，但是它跟别的因素发生化学反应，可以解释一些我们关注的问题。